间章（附一张请假条） (第1/1页)

    马车里无人说话，林瑾斜靠在马车壁上，车外马蹄声通过车壁的震动在耳中轰鸣。

    他不说话，拢在袖子里的一双手冷若寒水，微微发着抖。

    许存絮为他拿了个暖炉，素面黄铜的，林瑾定定看了片刻，伸手接了过去。

    他不大想看许存絮，阖眼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。

    但许存絮却一眼不错地在看他。

    那天去醉梦楼找林瑾时，林瑾还不是这样的。

    落魄狼狈，瘦得伶仃，像是一片被人扯烂的红绸，艳丽不剩几时，身心几近崩坏。

    而今日再见，却全然不同了。

    衣冠楚楚，气色红润，脸颊上养出了点rou，很俊秀也很端正，倒是有了些他本该有的样子。

    当年那个翩翩公子，本该有的样子。

    许存絮还记得，那年春天他被林瑾救下带回林府，还请了大夫替他瞧伤。

    其实哪里值得林瑾这样费心，他的皮外伤向来是在衣裳里闷几日，流过了脓，最多再发个热，等几日也就好了。

    但是那天他坐在林府干净素雅的厢房里，看着林瑾对着他的伤口蹙眉不忍，心中莫名生出一种快意来。

    从前只能隔着书案远远倾羡的人，而今也会为了他这样无人在意的人心痛么？

    “谢、谢、谢谢……”

    他蓄满了泪，结巴着道谢，那时候的许存絮又黑又瘦又结巴，没有半点讨人喜欢的模样，他的泪与委屈，唯独林瑾有耐心去听。

    他从此就跟在林瑾身后，寸步不离。

    “阿瑾，你这些时日过得可好？”

    许存絮明知故问。

    林瑾微微颔首，没睁眼，也不说话。

    “那我便放心了，”许存絮笑得温和，眸底的妒意被他藏得很好，“咱们倒该谢谢那小世子。”

    他见林瑾不搭话，也不尴尬，一个人把话接了过去：“阿瑾能和我走，我真的好高兴，世子年轻，也难体谅你的诸多难处，只是方才他恼成这样，也不知往后再见会不会生出事端。”

    他曾是林瑾最好的朋友、最信任的爱人，如何看不出林瑾对韩爵余情未了，此刻说得忧心忡忡，实则在嘲讽韩爵不懂体谅，猜度韩爵小鸡肚肠。

    林瑾撇他一眼，黑沉沉一双眼里无喜无怒，只有冷冰冰的疲惫，他冷声道：“你一张嘴，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狗屁，劝你少费那些自作聪明的口舌。”

    玉树兰芝的公子一阵雾似地消失了，留下个市井里口无遮拦的俗客。林瑾一开口，满目疮痍的八年就血淋淋横在他们中间，他不愿意搭桥，许存絮就永远跨不过去。

    许存絮在袖子里攥了攥拳头，面上却还是无奈一笑，依旧温温柔柔：“好罢，你不爱听，我便也不说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这次……可不可以让我再追求你一回？”

    柳叶眼里情浓，好似一池春水，连着情海情天。

    林瑾看着那双眼睛，忽然想到其实桃花目才最是多情，只不过韩爵不爱刻意做这痴情乞怜的情态。

    “呵，羊已入了狼窝，难为你还要演这出。”林瑾嘲讽道。

    “阿瑾……”许存絮的声音压得有点低，似乎还挺委屈。

    但就像他了解林瑾，林瑾也了解他。

    林瑾知道这哪里是委屈，这是看着猎物无法挣脱的兴奋，是强压着昂扬的斗志扮给他看的弱势。

    林瑾摩挲着手炉的侧壁，姿态高傲，正好把许存絮那些心思拿捏的到位。

    要不近人情，最好刻薄冷淡，否则他便要怀疑你另有所图。

    要张牙舞爪，却又孤立无援，这样他才好小心试探、步步逼近。

    这就是许存絮。

    林瑾听着马车外整齐划一的马蹄声渐渐远去，轻轻撩开车帘，夕阳下那群镖师与他们渐行渐远。

    许存絮道天冷风寒，怕他受凉。

    他于是挑了挑眉，将车帘盖回去，扫了许存絮一眼，嘴角意味不明地翘了翘。

    许存絮看得一愣，心里千回百转，酸中带甜。

    林瑾没再管他，又阖起双目。

    他要回醉梦楼，从哪里回去？反正不能是长乐王府就是了。

    从庙里往外跑时，他还在想要去哪里晃一圈，把自己弄成个死里逃生后出逃的狼狈模样，再顺理成章被官府抓回去。

    但看到许存絮的那一刻，他想到了更加周全的法子。

    老情人么，既然吃了rou，让他背口黑锅又怎么了？

    长乐王府——

    长乐王府今晨有多欢快喜庆，今夜就有多叫人窒息。

    世子一回来，就在房里翻箱倒柜不知在找什么，好不容易找着了，又开始在里头噼里啪啦砸东西。

    下人们在门外面面相觑，不敢进去也不敢离开。

    后来也不知是里头没东西可砸了，还是终于消了气，总之消停是消停下来了，里面却和没了人一样，一点动静都没了，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过了不知多久，月亮挂到了那两颗梅树新冒绿芽的枝桠上，吱呀一声响，世子殿下夹着本书，没事人一样走出来了。

    千福迎上去，被他眼底褪不下去的红血丝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“殿下，用些饭罢。”

    千福小心劝道。

    韩爵点了点头，沉声道：“千福，明日替我备一套素净衣裳，还是清晨出去，替我守门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千福应下，觉得小世子哪里好像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夜风绕过回廊，吹起那身宝蓝衣袍，抹额被摘了下来，不知道被扔在哪里。

    月色无言，静静拢着这处小院，月升月落，看着形单影只的孩童长成形单影只的少年，身边的人来了又去，最终只留一个漆黑的影子，决然踏上一条月光照不清的长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