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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在甲板上，在悬崖边，在他灯塔顶端的房间内，他总是长久地望着远方。

    我问他看到了什么，他说他也不知道。

    他说他常梦到一只落单的天鹅，展着翅，羽毛散落，在水面上飘散开来。

    他梦到一把大火，燃烧着他的灯塔和他的家，蔓延而去，整座山，整座岛都在燃烧，熊熊烈火和滚滚浓烟吞噬掉他所拥有的一切。

    他梦到高悬的两个太阳，一大一小。他梦到海面上的紫色雷电，梦到寒冷的狂风，梦到渐远的一叶孤舟，梦到一扇又一扇门，梦到他切开一块蛋糕，里面是一层一层又一层的半透明的膜。

    一天，他和我讲，他梦到他亲手砍倒了他的苹果树。

    我问他：“为什么要砍掉它？”

    “当他不复存在了，我就不必再在乎。”

    我从草地上坐起，捡起手边熟透坠落的苹果。

    他翻身压到我身上，将我重新按倒，夺取了我口中的苹果碎屑，问我说：“哥，当我离开这里，你会和我一起走吗？”

    “这里是我的家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这个回答仿佛并不出乎他的意料，他问我说：“你不想让我和你一起留下来吗？”

    我说：“我爱你。”

    他用额头抵着我的，说：“我也爱你啊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他说：“我总是隐约有一种感觉，如果我离开这里，就会失去这里的一切。”

    “不会的，艾登。”我说，“这里也是你的家，你随时都可以回来。”

    我轻轻地吻他。

    “我会一直等你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吗？”

    “真的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他又松了手，躺到我的身边，枕在我的臂弯里，说：“还是算了，这里也挺好的。”

    我抚摸着他的手臂，说：“没关系，不要怕。”

    春去秋来，他像是终于攒足了勇气，下定决心。一次远航归家的时候，在餐桌上和我们说他准备走了。

    “哎呀……”我慌乱了一下，说，“想好要去哪里了吗？什么时候走啊？我来帮你打包行李。”

    “好啊，男孩子就该出去闯荡闯荡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我望着他，他也望着我。

    我从地板上努力抬起头望着他，他摸了摸我的头。

    我望着他，从各个角度望着他，看他的微笑，看透他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眼睛。

    我刻意地拖沓了一下，行李久久收拾不好，装了满满的两大箱，其中一箱都是食物，有苹果干和稠腻的苹果酱。

    临别的前一天，我们在他灯塔顶部的房间zuoai，整晚都没睡，我把他cao成一滩水，我最后地吻他。他还在等我说挽留他的话，而我一整晚什么都没有说。

    第二天清晨，我帮他拿着行李，把他送到码头。

    登船前，他回头问我说：“不送送我吗，哥哥？”

    “我会送你的。”

    说着，我跟随在他身后，与他一起登了船。

    对此，他有些吃惊，安耐不住地展露出灿烂的笑容，问：“哥，你要和我一起去吗？”

    “我送送你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船起航了，他和身后的岛道了别。

    岛坐落在那里，没有起火，绿色的宝石，始终如一地静静镶嵌在海面之上。

    他喃喃地说：“好像一场梦啊，就要醒来的梦……”

    “是场美梦吗？”我问他。

    “是场美梦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我浑身放松了下来，不再能、也不再必压制着他了。

    我看到他的眼神愈发地清明，金色的睫毛闪烁着，重新睁开眼，眼里只有我。

    行驶中的船消失不见，我们脚踩在平静的毫无波澜的海面上，在海与天之间。

    “哥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艾登。”我回应他。

    他茫然地四处望望，岛已不见了。

    “我的家呢？”他问。

    我走向他。

    我走向他。

    我走向他。

    我走向他。

    母亲，父亲，友人，邻居，老师，同学，街边的商贩，卖甜点的女孩，青年和老人，岛上的那些人，见过的，说过话或者没说过话的，向他微笑过的，喊过他的名字的，摸过他的头顶的，在雨天为他撑过伞，给他系过围脖的，成千上万的人，我走向他。

    在他头顶盘旋着，扇动着翅膀，白蛾，白燕，海鸥和雀鸟，山羊和鱼，行军的蚂蚁，飘忽的蜉蝣，野猫和老狗，骏马和老鹰，松鼠和甲虫，一片片叶与一缕缕风，我走向他。

    还有我。

    闪着银色荧光的我们将他层层包裹在中心，我伸出双手，拥他入怀。

    所有的我都拥抱着他，亲人友人和师长，花草和鱼鸟，白蛾栖息在他的面庞上，翕动翅膀，我紧紧地拥抱他，所有拥抱他的我都爱着他，化成光，化成雾，拥他入梦，送他远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