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(第1/1页)

    沙漠里的风向同传说一样变化无常，维尔话音刚落，刚才还向东方吹拂的风，转眼就逆流而去，呼啸着向西方奔涌。

    “没错，云散了，能看见星星了。”商队里有人抬头叫道：“风确实在往西方吹，往西走准没错。”

    不知是不是错觉，风声虽紧，众人眼前的一切却显然比之前清晰了许多，明朗的月色照在沙砾上，映照出一条银白色蜿蜒的小路，路的尽头，一座高耸的城池已然矗立在那里。众人整理行装，只觉得脚下的路也越发平坦，步子不再像从前那样沉重，只两刻工夫，就已经清楚地望见了卡尔德拉的城门，几支早到的商队已经在城墙地下扎营休息。

    “你们来晚了。”另一支商队的人瞧了一眼他们的领队，向着旁边努了努嘴：“这里已经被我们占了，你们去那边找地方吧。”

    领队一面答应，一面向那人发问：“城门什么时候会开？”

    那人微微皱眉，不耐烦地答道：“日出时。”

    “多谢。”领队点点头，商人的本性却让他忍不住继续攀谈：“刚才的风暴真是厉害，你们损失多么？”

    “风暴？”那人狐疑地瞧着领队，像是在打量傻子：“我们到这儿许久了，四面平静得很，这根本不是沙暴的季节，否则谁愿意搭上命来这里行商？”

    听闻如此，领队的脸显而易见地黑了几分，片刻才换上笑脸，给那人分了些随身的干粮当做答谢，转头瞪了维尔一眼：“我就知道，一定又是你招来的怪事……如果这次赚不成，我一定绞死你。”

    对此，维尔置若罔闻，半晌才幽幽地看了领队一眼。

    领队似乎还想说什么，但余光瞥见面露凶相的亚德时，便冷不防打了个哆嗦，无奈地闭上嘴后退了半步，随后念叨着晦气，转头走开。

    领队走后，亚德紧夹的尾巴松了松，微微摆动两下，邀功似的抬头看向维尔，维尔却没看亚德，转身向角落的帐篷走去。

    亚德在原地愣了愣：这种情况下，他并没有擅自行动的先例，放在从前，如果维尔叫他原地等待，会点一点他的鼻子，如果叫他跟上，则会摸摸他的头。

    亚德犹豫了片刻，最终忽略了维尔没有摸他头这件事——主人没有点他的鼻子，就是没叫他原地等待。

    他快步追上维尔，心虚却又使他渐渐放轻脚步，夹着尾巴小心翼翼地跟在维尔身后。

    气氛就这样保持着微妙的沉默，直到维尔停下脚步，亚德鼓起勇气抬头看了看维尔，便发现他正皱眉盯着帐篷。

    “主人？”亚德试探性地开口，维尔的眉头却更加紧锁，直接无视了亚德，绕过帐篷向后面走去。

    “呀——”帐篷后面传来女人的轻呼，亚德立刻闪身跟上，便瞧见维尔正蹲下身，食指轻轻压在一个女人的嘴唇上。

    那女人瘫坐在地上，宽大的衣袍满是破破烂烂的补丁，脚腕和脖颈上还戴着锁链，显然是某个商队带来的奴隶。

    “轻声些。”维尔那温和的声音响起，如同沙漠里一股清泉，瞬间将女人惊恐的情绪安抚下来：“我不会告发你——你为什么在这儿？”

    女人感激地看了看维尔，随即惊恐地瞧向亚德，浑身颤抖着发不出完整的音调：“那……那里……狼……好大的……”

    于是维尔的身形顿了顿，终于施舍给亚德一个警告的眼神，连声音都无比冰冷：“滚。”

    亚德罕见地没有听从，他压着尾巴，悄然趴在地上，双目下垂，仿佛匍匐在地向面前的人祈求着什么。

    那副驯顺的模样让女人也呆住了，她的视线在亚德和维尔之间辗转，又盯着维尔脖子上的奴隶颈环看了一会儿，便悄悄拉了拉快要发火的维尔，勉强扯出一个微笑：“是你们商队养的吗？这么大的狼，还这么温顺，真是罕见……不要赶它了，我们的命远不及主人的宠物珍贵……”

    维尔抿了抿唇，转头不再看亚德，而是继续对女人发问：“你要逃吗？”

    女人惊讶地张了张嘴，又泄气似的点了点头，随后她掀开衣袍，那底下竟还瑟缩着一个大概六七岁的瘦小女孩。

    “明天我女儿就满9岁了。”女人说着，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：“他们……我的主人和他的朋友们，不会放过她的……她身体不好，还这么小，她会死的……”

    女孩发育不良，全然不像9岁的孩子，此刻缩在母亲怀里，大眼睛偷偷瞧着亚德，却没有害怕，反而有点好奇，直到听见母亲的抽泣声，才转头伸出小手为母亲擦去眼泪。

    “哦，我的孩子。”女人颤抖着抱住女孩：“她甚至不能喊疼……她两岁时就因为哭声吵到主人而被灌了一碗哑药……”

    “拜托。”女人握着孩子的手，泪眼朦胧地看着维尔，语气中却满是坚定：“明天开城，这里人很多，我必须趁这个机会带她逃走，请你当做没看到我。”

    “跑不掉。”维尔无奈地摇摇头，声音放得极轻：“这里是沙漠中心，只凭你们两个……”

    他声音越说越低，话语虽然在否定，低垂的眉眼却满是柔和的慈悲，只见他两片薄薄的嘴唇搭在一起，手掌轻柔地覆在女孩的额头上，随着一道浅淡得像是错觉的光亮，女孩微张的嘴巴里忽然溢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。

    那声音很轻，但在场的人都能听见，并且确实是从女孩口中传来的——清亮动听的嗓音像是被甘露浸润过，与她母亲那沙哑的声线完全不同。

    “但是……”维尔似笑非笑的嘴角弯出一个神秘的弧度，令女人的双眼都再次湿润起来，只见那嘴唇一开一合，悄声传达着神谕般的指令：“如果是神所眷顾的人，暂时骗过命运的安排也无妨——带上这朵花，沿途如果遇到风沙，便向花头所指的方向祈祷，并向沙漠之神卡尔德拉献上你们的忠诚，她将守护你们平安抵达沙漠之外。”

    女人呆愣了许久，直到女孩率先从震惊中清醒过来，怯生生地叫了一声“mama”，才激得女人泪如雨下，跪在地上似乎想要道谢，却因激烈的情绪而不知说些什么。

    “不用谢我，今夜之后，请忘记我们曾相遇的一切。”维尔轻轻摇了摇头，柔和的话语在转头对上亚德时，却显然冷了几分：“一会儿让它先带你们到安全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说着，他短暂地顿了顿，最终还是冲亚德的方向抬了抬手。

    亚德早在维尔看向他时，便激动地摇起尾巴，此刻看见维尔的指令，当即站立起身，高大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渗人，他向前两步，盯着那对母女，并在被维尔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后，驯顺地低下头，默默地示意母女俩可以骑到他的背上。

    “别怕。”维尔轻声安慰着女人：“把我给你的那朵花揣在怀里放好，它就无法伤害你。”

    ——岂止是无法伤害，亚德默默地想着，那上面有维尔施加的法令，散发出的气息会持续刺激他，让他的身体变得无比沉重，脚下像是踩在针垫上，哪怕只是向前行进，都会觉得痛苦万分，更别说提起力气去伤人。

    但比起维尔的无视，这份惩罚显然更像是赏赐，亚德不声不响地欣然接受，并悄悄看着维尔，试图向维尔传达自己对此的感激。

    可惜维尔的视线仍然只瞧着那对母女，直到两人小心翼翼地跨坐在亚德背上，那双漂亮的眼睛才缓缓移向亚德，随后伸手，带有警告意味地在亚德头上拍了拍：“带她们到最近的绿洲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，他顿了顿，似乎有些不情愿，但还是低声补充道：“尽快回来，我在这里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