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(第1/1页)

    一个时辰之后，左云就恢复了精神。这是他在战场上形成的本能：需要睡眠时，无论什么条件下都能马上睡着，不需要时则总是神采奕奕、头脑清醒。景琛景钰的房间离得远，昨天夜里什么都没听见，睡的很熟，现在还没醒。管家去把两人叫醒，车马已经在门口整装待发。

    左星的队伍在燕州城门口等他。两人像无事发生一样神色如常，景琛景钰则是第一次见久仰大名的宁王，不知道开口该叫“殿下”，还是该叫“三叔”，分别用眼神询问左云。左云一拍两人后背，笑道：“叫三叔便可。”

    景琛对宁王特别好奇，在马车上一直围着左星问东问西的。虽然左星不怎么回复她，她也浑不在意。

    她很少听左云提起他，民间对他的传言只有一句，“燕王善战，宁王善谋”。

    景琛最爱的枣红马是凉州马，宁王封地所产，是十五岁那年左云送的生辰礼的。凉州马往往是中原马和胡马的混血，品质优良，是北境骑兵的主要战马，在燕州边市上是极其紧俏的商品，个中良种更是价值千金。

    左云看着左星不动如山、景琛探头探脑的样子，觉得很有意思。左星的目光，则一直若有若无的落在左云遮挡着脖颈的黑色毛领上。

    景琛觉得这样问不出什么，用求助的目光看着左云。

    左云会意，开口帮她：“三哥，剑借我。”

    左星这才微微抬眼，把他手中汉剑递给左云。后者接过，拔剑出鞘。景琛的眼睛透亮，阳光下熠熠生辉，紧紧盯着那把剑。

    汉剑“潜渊”，宁王配剑，陨铁所铸，名匠锻打。削铁如泥而锋芒内敛，历经百年却毫无锈迹。但凡习武之人，无人不向往这把传世宝剑。先帝早年得此剑，爱不释手，最终传给了左星，以示器重。剑也认主，剑气如左星本人的气质，八风不动，波澜不惊，虽然默默无语，却无论到哪里都有极强的存在感。

    可惜宁王本人近几年很少出手，这把剑出鞘的机会少之又少，就连宁王府的人都很少能见到此剑真身。

    景琛自小与别家描眉绣花的闺阁小姐不同，酷爱习武和与之有关的一切，对于潜渊这种级别的名剑完全没有抵抗能力，眼睛都直了，看了有将近一柱香的时间。

    左云也在对光看这把剑，剑锋如一道笔直银线，并不寒光四射，反而真的如同深渊一般在吸收阳光。左云眯了眯眼睛，觉得这把剑除了左星，可能无人能驾驭的了。

    过一会，左云收刀入鞘，物归其主。景琛得偿所愿，终于不再烦左星，补觉去了。过了一会，景钰也睡着了，靠在左云肩膀上，随着车走过不平坦的路，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
    左星终于有机会和左云独处，看了他一会，缓缓道：“你是不是有点太惯着他们了。”

    左云原本手撑着头在看风景，闻言瞥了他一眼：“没觉得。”左星又道：“你不是一向对他们有求必应？”左云没说话，反倒是左星过一会主动开口道：“你是在和我们的父亲反着来。”

    左云这才回头看他，笑道：“可能是吧。”左星微微闭眼：“你当真对他们视若己出。”

    左星觉得左云这人很有意思。他偏执地相信没有人值得信任，却唯独与两个半路捡来的孩子肝胆相照。他太早失去母亲，宋月如又是那么温柔的人，使得左云对“家人”二字充满留恋，又为此深深绝望。他那样的人，哪怕不喜欢女人，也永远有无数美女投怀送抱。他明明可以娶妻生子，却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，不要自己的孩子，偏偏要领养一对双胞胎。

    就好像，他不想复制一个左怀义那样的家庭，也不想复制他那样的薄情寡义一样。

    那现在，他不告诉这二人他们即将到来的分离，甚至可能是此生最后一面，而是让他们安然沉睡，也是出于这种仁慈么。

    二人相对无言。

    一行人直到傍晚才到雍州，刺史薛衡早就在城门口迎接两位王爷。早在接到二人从燕州启程的消息时，他就开始筹备酒宴，力求在宁燕二人面前留下好印象。

    面对这两尊大佛，薛衡极尽讨好之能事，酒宴办的隆重奢侈、歌舞升平。然而左云和左星都不喜太过喧闹，便早早离席了。两人各自回了自己房间，也都极为华丽，左云很不适应，只想洗完澡早点睡。

    然而他刚刚穿好衣服出来，便看到左星坐在他房间前厅中，看屏风上鎏金点翠的孔雀。听到他出来，回头看了看，正好对上左云抱臂站着看他，眼神极其不友善。

    左星想起来，他不喜欢别人坐他的座位，于是站起来，让左云走到他面前，坐在正对大门的位置上。

    左星坐在他对面，道：“你了解梅十三多少？“左云把他还湿着的头发擦干，才说：“不多。许泰曾查到，她是梅七从江州槐香阁带回来的舞女，后来被他培养成杀手。梅七死后，梅十三顶上师父的位置，成了三角梅的首领。”

    左星抬手抚摸左云喉结上的咬痕：“她的身世？”左云拍掉他的手，道：“不了解。”

    左星收了手，放到座椅的凤头扶手上，手指点了两下，道：“她是陈王的孙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