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空缝隙 (第1/2页)

    人与人是不同的——玉宁在此刻突然深刻认知到。

    有的人生来站在山巅，在丰沛又明亮的阳光下，尽可以纯洁无暇、品格高贵，可以凭一个浪漫的想象一往情深地给予信任。

    可他不是。他或许曾拥有过爱，拥有过期待、祝福与庇护，正如义母轻柔地将那块他生母放在他襁褓中的、刻着“宁”字的玉佩挂在他脖颈上。

    他在深渊里垂死挣扎过，无比艰难、无比狼狈地爬出来，以至于浑身都沾满污泥。即使洗尽了，罪恶与鲜血的味道却永远留在他的沉默的灵魂中。

    他也在浊世中摸爬滚打过，慕衡羲生来会是凌羲剑尊，他却不会生来就是凌羲剑尊的爱徒。他要争名夺利，要筹谋算计，要披了画皮同各色人等周旋，偶然会为自己心头闪过的那些冰冷又狠毒的念头心惊。

    乐莫说得没错，他实在道貌岸然，他的魂魄无可避免地被染黑，或许从来也不干净，所以不论是应灼云还是蓝司鸿，他都能毫不犹豫地从背后将刀剑捅入他们的身体。

    他们固然有错，他固然有因，可是杀人的仍是他。杀信任着他，毫不设防地将后背交给他的人。

    就这么一个虚伪阴狠的卑劣小人，仅站在志洁行芳、高山景行的凌羲剑尊跟前，便已自惭形秽，却仍要数十年如一日地假扮一个品德端方的完美弟子，唯恐露了马脚，叫剑尊看到他鲜血淋漓的过往。

    他该为自己骗过凌羲剑尊而沾沾自喜，这意味着他能逃过蓝家的追责；也该为自己得到慕衡羲纯粹的信任而得意忘形，这表明他已掌控这个名满天下的大乘剑尊。

    但他却无地自容。慕衡羲温和坚定的目光如烈阳一般灼烧着他灵魂中的晦暗，叫他疼痛难当，意欲逃离。

    ——你知道什么？高高在上的剑尊。他想要不管不顾地这样驳斥，想剖白自己的罪行，好叫慕衡羲看清楚他玉宁究竟是个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然而他却缄口结舌。他低下头，默认了所有高尚又热烈，闪闪发光的赞美。多么可笑又可悲！他痛苦地想，此刻慕衡羲对他有多么赞誉多么信任，当真相赫然呈现时便会对他有多憎恨，有多欲除之而后快。

    可此刻的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说出口。他骤然得到想也不敢想的东西，明知自己配不上，仍饮鸩止渴地占据这份不属于自己的殊荣。

    就这样吧，就这样沉默，就这样含糊，就这样假作风轻云淡，无事发生。他心中祈叹着，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幽幽地问:“师尊就这般信我么？”

    不，不，这般的较真，这般的诘问，已然太过超过徒弟的本分。一个乖巧的弟子应当为师尊马首是瞻，将其训言奉为圭臬。即使是再乖戾的弟子，至少也该阳奉阴违。

    长者是高山仰止的，也是遥不可及的，晚辈可尊敬而不可亲近，可濡慕而不可仰慕，尊而顺之，敬而远之。争吵这种事情，师徒的情分不够。

    玉宁知道自己在陷入危险之中。可已冲破藩篱的话语再由不得他一再束缚，“可徒儿配不上师尊的赞誉，”

    “我只是被命运推着走，它强加什么我只能受着，它夺走什么我只能看着，被逼到那一步上，也仅仅是不愿就那么放弃罢了，”

    似有若无的叹息如风烟飘散，“师尊啊，你认为是非对错，有那么重要么？”

    “我无法为自己辩驳，可我也不会后悔。师尊，我的路一向是迷雾障目，困险重重，我什么也看不见——”

    青年的声音艰涩，却坚定地出奇，仿佛在与盘桓此地的幽灵低语剖白，“我只是，不想就这么屈服于所谓命运。”即使千夫所指，即使孽债丛生。

    他完了。玉宁心想，不打自招的凶手该被如何对待？嫉恶如仇的剑尊该怎样处理门祸？清理门户，一剑斩之，如同他杀害蓝司鸿时那般用剑刺穿他的身体，用孽徒的鲜血洗练剑尊的高风峻节。

    欠的血债总要还的，逃得了一次逃不了二次。他胡乱地想，或许以后还会再有第三个、第四个，只要他还是这该死的天阴之体。

    他没来由地感到轻松。只是有些喟叹，可惜他一条贱命，没那么多鲜血可偿给那些位高权重的王孙公子。

    却觉双目被温暖的手心轻轻盖住，他的师尊在他耳边说，“别怕。”

    两行清泪寂然滑落。

    二人并肩走在路上，谁也不去尝试打破沉默。这段路程已然到了